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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见路边有个卖馄饨的挑子,薄皮浓汤,香气扑鼻,他这一天在书院徘徊,滴水未进,此时顿觉腹中饥饿。
那路边的摊子,桌椅也都没有,沈放就蹲在地上。晚风犹寒,一碗馄饨热气腾腾,汤里加了胡椒,喝到嘴里又烫又麻,一口下肚,立时升起一股暖意。馄饨不大,馅却裹的足,轻轻一咬,又鲜又嫩。
他蹲在地上,一手捧碗。这做惯了桌子,猛地没个依托,倒也别扭。那碗又烫,只能拇指扣住碗边,四指托住碗底,一手持勺。可偏偏此时风大,吹的他脖上围巾直落入碗里,急忙将碗伸开。样子狼狈,沈放自己也觉好笑,想到一事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那卖馄饨的老翁见他忽然发笑,也是奇怪,问道:“公子,你笑什么?”
沈放道:“我倒是想起个笑话,太宗、真宗年间,有位张咏张乖崖,发明交子,平定王小波、李顺之乱。文武全才,就是性情有些急躁。文莹僧人《玉壶清话》中说,他在四川,大夏天的吃馄饨,这脖子上的围巾老是掉进碗里。如此三番五次,他便急了。一把扯下围巾,扔进碗里,道,请你吃,请你吃!”
老翁哈哈大笑,笑过却是摇头道:“也就你们读书人爱讲这般笑话,既然大夏天的,谁还戴着围巾?”
沈放也是一笑,也不与他辩驳。此处说的围巾,其实乃是披帛,多是长条形的巾子,搭在肩上。此物多为女子佩戴,南北朝便有,唐时更为盛行。一般的披帛分成两种,一种较宽,较短,直接披在肩上,多是出外时用。一种作家居之服配搭,较窄较长,可以缠在臂上。出门在外之人,也多爱用披帛,做的加倍宽大,夏天可以遮挡阳光,冬天可以保暖。川中日头也是毒辣,盛夏戴个披帛,自然是遮阳之用。
说了会话,馄饨倒不那么滚热,三口两口便是一碗吃完,只觉意犹未尽,又要了一碗。
此际馄饨摊前就他一个客人,老翁又给他盛来一碗,见他和气好说话,也来了兴致,递过碗来,得意道:“我老庄家的馄饨,宰相家都跑过来买,包你吃了还想吃。”
沈放顺着他话,道:“确是与别家不同。”
老翁洋洋自得,道:“那还要说,这皮儿需薄,日头底下,对着人能照出脸来。这肉要用打,不能用剁,还要去掉筋膜。煮汤的水要用井水,水温了就放下骨头。熬上一夜,加水不换汤,几十年就这一锅老汤。馄饨下锅,大火煮八十五息,就要一并捞起。”
沈放面带微笑,听他说做馄饨的法子,竟也是听的津津有味,听他说完,笑道:“老人家把窍门都对我说了,不怕我学了去么?”
老翁哈哈大笑,道:“我说的人多了,有哪个学了去了?这本事是练出来的,老头子做了六十年馄饨啦,你便听去了,舍得六十年去练么?没这火候啊,你还是做不出我这馄饨。”
沈放见他一脸皱纹,说起馄饨眉飞色舞,似乎每一道皱纹中都有故事,忽然没来由的心中一阵感动。
他馄饨吃完,也不急着走,跟老翁闲聊,只觉少有的轻松。
自己身在江湖,总觉身边都是刀光剑影。但世上人何止千万,练武的不过凤毛麟角,在武林中人看来巨大深不可测的江湖,在人间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这书院陈时、马公越、宋慈、梁楷、李嵩、孟克、张易之,都是各有所长,出类拔萃之人。
就便是这卖馄饨的老翁,也有一样精妙绝伦的手艺,在这隆冬寒风之中,一个火炉,一碗热汤,也能叫人品尽滋味,心生温暖。
或许人生真的不是只有武功,仇恨。自己就算不能练武,也有无数的选择。莫非这就是魏伯言想要对自己说的?
沈放摇了摇头,将这些念头赶出脑外。他如今一门心思只想练功报仇,对其余的事都不愿陷入太深,想的过多。
次日午后,沈放如约到了安民坊,问了吴曦住所,登门拜见。
吴曦居处确是不大,不过寻常中人之居,在安民坊也是毫不起眼。仍是那青衣仆从前来应门,领他直入正堂。
大堂房门开敞,上了两级台阶,沈放就见堂上并排坐着两人。左首正是吴曦,右首一人,身材瘦小,两边颧骨高高隆起,竟是彭惟简。
沈放心头一震,第一个念头便是中了吴曦奸计,立刻就想逃跑。但脚下未动,心中却是冒出无名火来,反是踏上前一步,就要准备动手。
正在此际,就听吴曦笑道:“好,好,好,贤侄来的正巧,我与你引见一位贵人。”侧身对彭惟简道:“此乃我一位故人之后,名唤沈放。贤侄,快快过来拜见简先生。”
沈放脑筋急转,看吴曦面带笑意,彭惟简则刚刚转过头来,一眼便将他认出,脸孔脸孔板起。
沈放察言观色,立刻知道是吴曦从中搞鬼。这吴曦不但对自己底细了如指掌,对彭惟简与自家的恩怨应也是猜到几分,却不点破,反故意将两人凑在一起,定是有所图谋。
但如此一来,他反是不惧,大喇喇走上堂来,看了彭惟简一眼,也不出声。
吴曦皱眉道:“贤侄,过来拜见简先生。”语言似有不快之意,便如同家长见孩子不懂礼节,生气一般。
彭惟简冷哼一声,道:“原来是吴大人的亲眷,难怪如此大胆。”
吴曦装作惊道:“小侄无礼,简先生切莫在意。”
彭惟简伸手拿起桌上茶盏,沾了沾唇,也不去看沈放,道:“吴大人言重了,简某无德无能,又岂能当得沈公子一礼。”
吴曦面现严厉之色,道:“贤侄你怎生得罪了简大人,还不快快过来赔罪。”
彭惟简不待沈放回话,立刻接口道:“吴大人莫要如此说,沈公子能放老朽一条生路,已是谢天谢地,岂敢叫他行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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